194:交给我们女人

  “痛不痛啊,平平。”
  唐筑徽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,柔软得像三月江南的雨丝,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。
  “脸都瘦得凹下去了呀,真是心疼死姐姐了。”
  宴平章名义上是唐家姐妹的弟弟,但自小被接到身边,唐家大姐唐筑橼、二姐唐筑徽,完全是把他当眼珠子一样疼爱着长大,与其说是弟弟,不如说是半个儿子。唐筑橼坐在另一侧的软椅上,气质更为沉稳内敛,此刻面上虽也笼罩着一层忧色,但比唐筑徽要冷静克制三分。她看着弟弟虚弱的样子,心里自然也是又急又气,气他不爱惜身体,也心疼他遭罪,但眼下这光景,再多的责备也说不出口,只是放缓了声音,同样用家乡话温声道:
  “疼就告诉我们,不许硬撑着。在自己姐姐面前,逞什么能。”
  宴平章从震区被紧急接回京州,唐家两位姐姐让宴平章在市一院做完基础的调查,二话没说,动用人脉资源,直接将他送进了京州口碑最好、设备最顶尖的私立医院。市一院条件虽已属上乘,但唐筑橼和唐筑徽仍不放心,坚持转院,为弟弟寻求最稳妥周全的术后恢复环境。
  在私立医院的加护病房里,宴平章接受了最精密的监测和调理,足足观察休养了一个礼拜。直到他所有生命体征和基础指标都趋于稳定,达到手术标准,两位始终悬着心、几乎寸步不离的大姐姐,才勉强点头,“批准”了院方早已制定好的二次微创手术方案。
  眼下,二次手术的麻药劲终于过去了,宴平章在药物的作用下,意识慢悠悠地回笼,浓密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本身性格就有些温吞迟缓,此刻刚从麻醉中苏醒,动作和反应更是慢了好几拍,眼神都有些涣散。唐家两位姐姐和外甥女唐继妘围在床边,见他终于醒转,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。只要人醒了,手术顺利,后续的恢复只是时间问题,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。
  “不痛,大姐、二姐,我没事。” 宴平章声音干哑,语速很慢,他先是缓缓眨了眨眼,适应了病房里柔和的光线,然后目光有些空旷地在洁白的病房里逡巡了一圈,像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什么。没看到预期中的人影,他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,虽然很快掩饰过去,但那瞬间的落寞没能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亲人的眼睛。
  一直坐在稍远沙发上处理工作的唐继妘,见状合上笔记本电脑,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来,径直站到了母亲唐筑徽身边。她看着自家小舅舅那副明明失望还要强装无事的样子,心下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点恨铁不成钢,干脆用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点戏谑的欠揍语气,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:
  “别找了,薛小姐来过,昨晚你进手术室后不久,她和她的未婚夫一起来的。等了你一会儿,见手术顺利,医生说你暂时不会醒,他们就先走了。喏,还带了花和果篮,在那儿呢。” 她朝窗边的矮几抬了抬下巴。
  “死丫头!” 唐筑徽哪能不懂弟弟那点隐秘的心思,见宝贝女儿这么直白地往宴平章肺管子上戳,又是心疼弟弟,又觉得女儿说得也没错,只得嗔怪地、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唐继妘的后背,“就你话多!去,去跟医生说你舅舅醒了,问问后续注意事项。”
  “妈~” 唐继妘拖长了调子,指了指床头墙上的呼叫铃,“这里有按铃,按一下护士站就知道啦。再说了,我小舅心理素质强得很,才不会因为这点‘小事’就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,是吧,小舅?” 她故意把“小事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眼神促狭地看向宴平章。
  ……
  宴平章向来嘴笨,尤其在面对家人直白的调侃和关心时,更是常常语塞。此刻被外甥女当面道破心思,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,那场面被唐继妘一说,更添了几分难言的尴尬和酸涩。可转念一想,薛宜来过了。在他生死未卜、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,她来了。虽然可能是碍于情面,或是出于对医生嘱托的负责,但她毕竟来了。
  还有这间病房,这顶级的医疗资源,也是薛父动用人脉为他安排的。这么一想,那股涩意里,又奇异地品出了一丝微不足道、却真实存在的甜。至少,她没有真的对他不闻不问。
  “嗯,不难受。” 宴平章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缓缓嗫嚅了两下干得起皮的嘴唇,声音低哑,“我没事了,你们都守着我,公司的事要紧。回头……我自己找个靠谱的护工就行,你们别耽误正事,都回家吧。”
  他这话说得太懂事了,甚至透出一股刻意划清的疏离,听得病房里三个女人心头齐齐一紧,不是滋味。宴平章什么性子,她们再清楚不过。当年那桩事,他为了守住底线,硬是跟势头正盛的谌家杠上,惹出一身腥臊。后来虽然多方打点,加上唐家豁出脸面去保,总算没落到最坏的地步,可那段被反复盘问、遭人冷眼、几乎前途尽毁的日子,到底在他身上刻下了印子。
  自那以后,他行事愈发仔细,有时仔细得过了头,总绷着一根弦,生怕自己行差踏错,又给家里人招来祸事。眼下急着赶她们走,无非是觉得医院这地方人来人往,他自己又背着“前科”,不愿姐姐们在这儿多待,平白惹人注意,沾上不必要的眼光。
  唐家大姐和二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了然和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叹息,以及更深的心疼与决断。
  最终,由更为杀伐果断的唐筑橼开了口。她没有接宴平章关于护工和让她们离开的话茬,而是话锋一转,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、却又石破天惊的消息:
  “大稷那边,前阵子问我们拉了一笔投资,额度不大,两亿八,算是前期入场玩玩,试试水。” 她端起唐继妘适时递过来的温水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商业决策,“另外,安润项目在建材供应这块,最近有新的增项需求,资金缺口大概六千万。瞿砚和找过来,我们评估了一下,也投了。”
  “什么?!” 宴平章原本还带着病中虚弱的神色骤然一变,他猛地看向唐二姐,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他顾不上了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……一丝恐慌,“你们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?!大姐!二姐!谁让你们管这件事的!安润那个项目里面都是些什么人,你们不清楚吗?!当年谌家……”
  “宴平章。”
  唐筑橼放下水杯,清脆的一声轻响,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稳定人心的力量,打断了他激动的话语。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病床上激动得脸色发白的弟弟,语气是惯有的、说一不二的沉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  “我当年就告诉过你,我们唐家三姐妹,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、单方面的保护。唐家,还有圳远,也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,任人拿捏。”
  她微微向前倾身,目光如炬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在病房寂静的空气里:
  “还有,敢算计我唐筑橼的妹妹、弟弟,让他付出代价,是天经地义。这个代价,不会是轻轻揭过,而是千倍、万倍地讨回来。”
  宴平章被唐二姐的目光和话语震住,张了张嘴,一时失语。
  唐筑橼没有给他消化和反驳的时间,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生意人语气说道:“此外,你给我趁早歇了那些不着边际、想东躲西藏、干完这票就跑的心思。安润这个项目,你不仅要做下去,还要给我好好地、漂漂亮亮地做下去。这里面,有利可图,而且是大利。”
  她看着弟弟眼中尚未散去的惊疑和担忧,放缓了些语气,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:
  “你以为我和你大姐、三姐是头脑发热、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吗?我们唐家每一分钱投出去,都是经过严格的风险评估和市场研判的。安润这个项目,高投资,但潜在回报更高,值得下注。这不仅仅是基于项目本身的评估,还有你二姐夫那边提供的最新内部消息。”
  她刻意停顿了一下,确保宴平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,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信息:
  “安润项目所在的那块地,除了已经确定的高铁枢纽,远期规划里,还会新增两条跨城地铁线路,交汇点就在项目三公里范围内。这意味着什么,你搞建筑的,比我更清楚。这还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  唐筑橼身体微微后靠,双手交迭放在膝上,那是她谈判时惯有的、掌控全局的姿态,眼神锐利如鹰隼:
  “最关键的一点,”唐筑橼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笃定,“安润东侧,你们规划里暂时搁置、还没动土的那片所谓‘荒地’,底下……埋着东西。”
  她略作停顿,让这意味深长的话在空气中沉淀片刻。
  “不是寻常的矿藏。是更具战略分量、能撬动更高层面资源和人脉的……‘硬通货’。”她用了一个隐晦却足够分量的词,目光锐利地看着宴平章,“消息渠道绝对干净可靠。眼下,整个项目圈子里,除了以京州政府为首的几位核心人物,比如那位盛局长心里可能有数,知晓内情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  大稷瞿砚和那边是否清楚,我不打包票。但尤家老爷子那边……”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了然于心的弧度,“他心里那本账,怕是早就记得清清楚楚。平章,你现在是尤家摆在明面上的项目设计师,这个身份,既是盾牌,也是钥匙。”
  她看着宴平章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语气笃定地做了总结:
  “所以,平平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争,也不是我们为了给你出气而冲动行事。这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,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,更是一次……清算旧账、拿回属于我们东西的机会。你安心养病,把身体养好。之后,该你做的事,一样不会少。唐家的男人,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。姐姐们在你身后,圳远在你身后,你怕什么?躲什么?一切按照你的计划来,我们自然会给你打辅助。”
  病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滴答声。唐筑徽温柔地握着弟弟的手,无声地给予支持。唐继妘靠在一旁的柜子上,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戏谑,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,显然对母亲和二姨的计划了然于胸。
  宴平章躺在病床上,胸口因为激动和震惊而微微起伏。他望着二姐沉静而强大的面容,望着大姐眼中毫不退缩的疼爱与支持,再看向外甥女那副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淡定模样……忽然之间,他一直以来独自背负的沉重、恐惧和那种想要保护家人反而将她们推远的无力感,似乎被一种更庞大、更坚实的力量缓缓托住了。
  原来,她们从未远离。原来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她们早已运筹帷幄,布好了棋局。原来,所谓的“保护”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,而是他们一家人,共同的选择和力量。
  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,闭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那些惶然、不安和强撑的镇定,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“宴平章”的、带着破釜沉舟决心的沉静。
  “我知道了,二姐。” 他声音依旧沙哑,却清晰了许多,“我会尽快好起来。”
  “对了,”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唐筑徽,此刻笑眯眯地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,内容却不容置疑,“继妘这次过来,可不单是来看你这个不省心的舅舅的。从今天起,她就是公司派驻安润项目的全权代表,兼任项目联合负责人。直到这个项目彻底收尾,她都会常驻京州,”她特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病床上的弟弟,笑容更深,“就在大稷那边的联合办公室办公,方便协调。”
  “改组投票的事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唐继妘弯起眼睛,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,语气却笃定得很,“尤家和瞿砚和那边的票,铁定跑不了。咱们这六千万,可不是白给的。他瞿砚和想拿钱不办事?门儿都没有。”
  她说着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,在宴平章眼前晃了晃,笑容里多了几分锐利:“更何况,你出事前送去检验的那份关键报告,原件就在这儿。东西在我唐继妘手里,这世上还没人有胆子硬抢。”
  “至于中呈玺和未蒙那两家,”唐继妘收起文件袋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,“他们态度暧昧,想观望就随他们去。反正,有你心里惦记的那位薛小姐手里关键一票,加上我们这边稳拿的两票,三票在手,已经足够在改组会议上,把谌家塞进来的那个工程队,名正言顺地踢出局。这颗碍眼的钉子,是拔定了。”
  她俯身,细心地替宴平章掖了掖被角,语气转成不容反驳的叮嘱:“所以啊,你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乖乖躺着,好好养着这条腿。到时候,视频会议按时参加,露个脸,表个态就行。其他的风浪和算计,自然有我们这帮女人在前面挡着、周旋着。你这副样子,不先把腿养利索了,将来拿什么本钱,去跟人家薛小姐那位……正牌未婚夫争啊?”
  最后一句,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投进了宴平章本就因疼痛和药物而有些滞涩的思绪里。
  “未婚夫?” 宴平章慢慢抬起头,重复了一遍,声音干涩,“为什么你们……一直在说,未婚夫?”
  他之前一直以为,那只是唐继妘为了气他、或者某种策略性的说法。
  唐继妘看着他这副样子,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他竟然真的不知道,或者说不愿相信。她顿了顿,用更平实、也更确凿的语气说道:
  “因为就是未婚夫啊。圈子里都传开了,尤家老爷子亲自主持的家宴,当着所有核心族人和近支的面,正式引见的。尤商豫带着薛宜出席,姿态明确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这消息,在京城这个圈子里,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。”唐继妘看着宴平章瞬间失神、血色尽褪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,但还是把话说完,“见过家长,得了长辈明面上的认可,这‘未婚夫妻’的名分,在咱们这个圈子的规则里,就算是坐实了。薛家没放出任何不满意的声音出来,大概也是认了这门亲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?!”
  宴平章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,嘴唇翕动了两下,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,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唐继妘,里面有什么东西,在听到“见过家长”、“圈子里传开了”、“坐实了”这些字眼时,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,只剩下一片空茫的、冰冷的苍白。
  唐继妘看着自家小舅舅那副如遭雷击、瞬间褪尽血色、连眼神都空洞起来的失魂落魄模样,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早就散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和心疼。她这个舅舅,平时看着温吞好脾气,可一旦真上了心,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心眼。
  她叹了口气,放软了语气,带着点“真拿你没办法”的意味,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宴平章的胳膊:“喂,回神了!瞧你这点儿出息!”
  见宴平章没什么反应,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,唐继妘干脆在他床边坐下,凑近了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,又快又清晰地说道:
  “我说小舅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现在,他们只是‘未婚夫妻’,懂吗?‘未婚’!订婚仪式没办,公开的婚约没立,连双方家族正式的通告都没有!充其量就是老爷子在家宴上口头认了个脸熟,给了个准信儿,离真正的‘礼成’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!”
  她盯着宴平章那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焦距的眼睛,语气带上了一点怂恿和笃定:“这算什么板上钉钉?变数多着呢!后来者居上的戏码,这圈子里还少吗?只要没领证,没在祖宗面前磕头,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  看宴平章似乎听进去了一点,唐继妘趁热打铁,掰着手指头给他数:“再说了,你背后站着谁?我妈,我二姨小姨,还有唐家和圳远整个后援团!我们这几个女人是吃素的吗?真到了要较劲的时候,资源、人脉、手段,哪样输给尤家了?有我们给你打助攻,铺路搭桥,你在这儿提前丧个什么劲儿?”
  她故意用嫌弃的语气,戳了戳宴平章僵硬的肩膀:“赶紧把你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收起来!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腿养好,把安润这个项目抓住,做出成绩,站稳脚跟。你自己有了分量,有了底气,才有资格去想别的。不然,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、自怨自艾的样子,别说薛宜了,连我都看不上你!”
  “听见没?” 唐继妘最后加重了语气,带着不容置疑的督促,“是男人就振作点!路还没走到头呢,胜负未分,你急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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