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8.天才与平民的游戏
混乱又疯狂的假期临近尾声,程晚宁早起贪黑,在补习班学到了零个知识。
新学期报到当天,所有人聚集在教室,乐此不疲地分享假期见闻,只有一个身影焉了吧唧的。
程晚宁没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,眼周弥漫着一片乌青,像是整宿没睡。
这一个月里,程砚晞有事没事就来找她的“麻烦”,最后莫名其妙就滚到了床上去,扰得她夜不能寐。
不知从何开始的禁忌关系打乱了她的人生,精神意识脱离躯体掌控,生出用骨血浇灌的恶之花。
她理不清他们的关系,漫无边际的遐想淹没对未来的思考,永远寻不到一个结果。
旁边有熟人一闪而过,程晚宁勾住索布防晒服的兜帽,无厘头地冒出一句:“最近有什么推荐的恐怖片吗?”
他想了想:“你想看什么类型的?”
“血腥的、变态的,看一眼永久后遗症,三天吃不下饭的。”
索布听不下去,抓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往嘴里灌:“你要这么变态干什么?”
程晚宁一本正经地回答:“我要锻炼自己的心理素质。”
索布嗓子一呛,差点把刚喝的水喷出来:“你的心理素质还不够强吗?”
他大概一辈子也无法忘记,程晚宁在马来西亚打量尸体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个活人面对死亡该有的恐惧,也绝非第一次动手伤人的熟练度。
“不够啊,完全不够。”程晚宁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,打开手机搜索索布推荐的片名,那个号称无数人噩梦的日式恐怖片。
在某些方面,她对本人的要求很高。
程砚晞可以眼都不眨地杀死一个人,她作为程家的小女儿,同样能够做到。
她需要绝对强大的心理素质,与那个人对抗。
离报道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会儿,趁老师还未到班,程晚宁两指一拉,直接快进到恐怖片的重头戏。
开篇的镜头是一个男人被关在全黑的狭窄空间,索布看得十分压抑,偶然提及:“我听菲雅说,你小时候有幽闭恐惧症,为什么还能坦然地面对这种镜头?”
“那是几年前的事,现在早就治好了。”程晚宁两指分别撑开上下眼皮,眼睛睁得老大,“所以遇到这种密闭氛围,我会放大看、仔细看、反复看。”
“……抵触什么还偏要看,这不就是纯纯找罪受吗?”索布无法理解她的思维,“那后来呢,你的幽闭恐惧症怎么治好的?”
“患病的同一年,我趁爸妈出差,把自己关在全黑的密闭仓库里三天没有出门,然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。”
患上幽闭恐惧症的那年,她刚好十岁。
一个被丢在黑暗里都哭天喊地的年纪,程晚宁主动把自己反锁在最害怕的地方三天。
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认知,只要挑破那层界限,战胜生理本能的七情六欲并不难。
正所谓害怕什么就成为什么,怕火的人住在火里,便感受不到高温的烧灼。
摒弃无边的作孽,清醒品尝痛苦的余罪。
可在那之前,需要付出浴火的代价。
索布怔怔地望着她,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。
尽管程晚宁犯下过数不清的恶劣行径,却从没有人用“双标”评价她,反倒投来不少佩服的目光。
因为她对别人狠。
——但对自己更狠。
这是属于她的生存法则,不应该由旁人定义。
看着眼前人平淡的反应,索布荒诞地发笑,脊背却止不住冷汗:
“……怪物。”
“你们一家都是怪物。”
-
报道结束后,苏莎忙着开会离开了班级,剩下的同学乱成一锅粥。
班级群里上传了每一学期的合照,玛纳把手机藏在桌肚里翻看,在前几学期的相册中发现了一些陌生面孔。
她环顾周围,确认这些同学从未出现在教室以后,随机拉住一个路人询问:“请问照片上的这些人是转学了吗?”
谁知,女生扫了眼屏幕,上一秒还悠然自得的神色眨眼间变得恐慌:“不清楚,我们没人知道他们的动向……也许、也许是转学了吧!”
她答得结结巴巴,等不到玛纳问下一句,就像避瘟一样逃开。
玛纳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,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班级合照的那一面。
碰巧路过的索布解释:“那是初一一起入学的新生,一学期后莫名其妙失踪了,谁也联系不上。事情传得有点邪乎,有人说是转学,有人说是出了事故。当时警察都来了,人八成已经没了。”
出了事故是好听一点的说法,案件更像是谋杀。其中两名学生的尸体在茵他侬山的悬崖下被找到,脸皮被刮得面目全非,场面十分骇人。
自此,这些学生成了全校心照不宣的秘密,对几人的过往闭口不谈。
玛纳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那么避讳。”
同时失踪这么多名学生,个个生死未卜,传出去确实吓人。
看见合照中央的菲雅,玛纳下意识去寻找程晚宁的身影,却在第一排的角落发现了孤零零的她。
她独自一人站在最边上,与班级保持了肉眼可见的距离,像是一道纯天然的分割线。
有些人生来就是焦点,即使被集体排除在外的情况下,屏幕前的人依然能够一眼认出。
玛纳感到奇怪:“程晚宁居然在边上,我以为她会跟菲雅一起拍呢。”
在ISB校区所有人的印象中,程晚宁与菲雅都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友,只要出现其中一人的场所,必定会有另一人存在。
可班级合照中,两人却相隔甚远。
或者说,程晚宁与任何人离得都很远。
索布斟酌片刻,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:“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知道,程晚宁入学的那段时间,性格可古怪了。”
“可是,就算一个人再讨人厌,也不至于这样吧?”玛纳不可置信,“这太夸张了,我见过学校的小团体,但从没见过一整个班都合起来孤立谁的,难道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?”
不料,这番话被隔壁座位的人听见。程晚宁抛下正在播放恐怖片的手机,不屑一顾地昂起脸:
“什么叫一整个班都孤立我?讲话真难听。”
她一双白腿肆意翘起,瞳孔中轻蔑于人的傲慢再次浮现,仿佛所有人都未曾放在眼里。
玛纳刚想安慰她,又听见对方补上一句:
“明明是我一个人孤立了他们所有人。”
神经病一样的发言,简直匪夷所思。
索布拿她毫无办法: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他转而面向玛纳,颇为艰难地解释:“如你所见,她的精神状态不是非常良好,菲雅就是她的第一个朋友。拍这张合照的期间,她们还不认识,再加上其他人本来就不待见程晚宁,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话音落下,隔壁桌传来一阵“嗷嗷嗷”的配音,是程晚宁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恐怖片。
索布一回头,就看见男演员被小丑的电锯五马分尸的场景,哀嚎无比凄惨,放在特定的环境又有些好笑。
氛围被她毁了个干净,索布无话可说:“……你看恐怖片能不能戴耳机?”
“别告诉我你连听声音都害怕。”
索布没法反驳。
因为他在第一次观看的时候,曾被男演员凄厉的惨叫吓得三天没睡。
玛纳没有管她,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为什么程晚宁以前不受待见?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?”
索布闻言一噎,急于辩述的嘴里再也蹦不出一个字音。
他只知道初二以前,大部分人都不愿接近程晚宁,但真要列举起来,许多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最开始,只有乌妮达和几位朋友散播程晚宁的谣言。渐渐的,越来越多的同学听信传闻,连原先向她示好的那一批人也跟着远离。
就像是一场流行性病毒,为了顺应时代潮流,所有不明真相的群众都跟风照做。
他们的理由永远只有“听说”“好像”,从来没有确切的证据。
玛纳摇了摇头,轻声叹气:“她长得很漂亮,有钱,又大方,我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奇怪之处。”
这话像是给予了索布灵感,他立刻指出:“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她明明那么有钱,入学时却总是藏着掖着,甚至有人询问家境也避而不谈。换作一般人,都会忍不住炫耀的吧?如果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,学校里肯定不会形成这种风气,说不定还会上赶着巴结。”话到末梢,索布情绪不免激动起来,“她看上去……像是自己在给自己添堵!”
在群众眼里,程晚宁是一个空有姿色、背景普通的平民,所以才会招来那么多明目张胆排挤她的团体。
这种伪装一直持续到半年以后,乌妮达等人失踪,小团体欺凌同学的证据被人曝光上交到教育部,校园风评开始逆转。
在那之前,菲雅是第一个结识她的朋友。
菲雅在学校里玩得开,人际关系还不错。有她带着程晚宁一起玩,群众慢慢开始接纳这位不受待见的同学。
而事情转变的另一个原因——就是他们发现了程晚宁家境极好。
人人都想攀高枝,有了金汤匙加成,没有人敢在正主面前大放厥词。
只是索布至今仍不理解,程晚宁为什么要任由自己堕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“这还不简单,问一下就知道了。”玛纳侧过身,轻轻叩了几下程晚宁的桌面。
迎着两人探索的目光,程晚宁单手支着侧脸,淡定自若地抬眸:“我有说过我很穷吗?”
索布不由得一愣。
她的确没有直接表明过自己的立场,只是对家世遮遮掩掩,导致大家都认为她没什么背景。
“我是什么样的人……难道不都活在你们的认知中吗?”
索布忍不住问:“可是,你明明有能力阻止他们,为什么……”
“这个啊。”
程晚宁笑靥如花,两颗虎牙随之露出,显得天真又无害,口中言辞荒诞不经:
“为了成功被欺负。”
这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答案。
“人们习惯向地位低下的人施压,这是理所当然的概念。假如弱者反抗,他们会产生成倍的怒火,因为违背了他们默许的规则。”
“如果我一入学就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出现,又有谁能来招惹我呢?”
“我那时候,刚好比较无聊。”
乌妮达的出现,给她找了点事情做。
日光一缕一缕地透进窗帘,稀薄的影子打在靠墙的瓷砖上。
程晚宁百无聊赖地看向别处:“她刚好来招惹我了,所以我把目光放在了她身上。”
阳光淋过白日喧哗,缄默在无言中发酵。
她不会记得任何同学的姓名,因为于她而言,那帮吵闹又虚伪的群众永远只是攀附在一片荒芜里的杂草。
乌妮达注定会输。
无论来多少个人,结果都一样。
因为这场闹剧,从一开始就划分好了等级。
有了上位者的许可,那些可笑的群众才能进行下一步纷争。
什么时候开始,什么时候结束,都该由她说了算。
这注定是一场天才与平民的游戏。